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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的台南猶如盛夏,外公家客廳沒有冷氣,我伏在桌前填寫喘息服務申請表,汗水沿脊椎骨溜下,小手臂黏桌墊。

阿姨、大舅和媽媽圍坐餐桌,正對著外公敞開的房門。三人面前酒杯見底,媽媽又開一瓶啤酒,依序斟滿,「恁愛申請政府那個喘息服務,至少毋免整日守在家。」

大舅一飲而盡,權充回應。阿姨點點頭,反覆敘述外公忽然崩盤的體況。房內傳來呻吟,原本側臥一動不動的外公掙扎起來,陷入譫妄,粗啞呼喊著阿爹阿娘啊,阿娘、阿娘……。

阿姨和媽媽協力扶他坐起,「爸,欲飲水嗎?會餓否?」外公望穿了窗,繼續喃喃喚著阿爹阿娘。他面肉消瘦,一雙細長小腿瘦成枝椏,黝黑肌膚乾燥如枯木。我走近床邊握他冷涼腳踝呼喚,他抬起眼皮,混濁雙眼像奮力撥開重重迷霧般閃過一瞬之光,「嘉,妳返來啊……」隨即又墜入混沌,很突然地響起平穩鼾聲。

我們退出房間,阿姨掛著兩行淚,不忘從廚房端出一盤鳳梨,「呷旺來,很甜。」大舅吃了幾塊,讚美不已,接著喊餓。表姐抄起車鑰匙要去買滷味,阿姨交代:「毋通買路口那間,去市場買,多討幾包豆油。」

 餐桌沉默,汗水躡手躡腳爬過鎖骨。我太怕熱,不像外公習於烈陽曝曬,長年勞動換來精瘦體魄,走路比我還快。兩個月前我回來,精明的他問:「今天禮拜五,妳怎麼有閒?」然後盯電視看539開獎,對照寫滿牌支的筆記本,「幹恁娘。」本期槓龜。

這樣康健大半輩子的老人,太容易讓人誤會他將長生不死。衰老來得太急太快,讓年過六旬的兒女都慌了手腳,討論起該不該送醫院。

「我驚病院說要插管,老爸會很痛苦。九十歲人了。」大舅說。

「阿忠何時返來?」媽媽邊檢查小舅的回訊。

 阿姨起身到外婆神主牌前,燃起三炷香,啜泣著念念有詞。

「跟老媽說,若要接老爸去,莫讓伊艱苦太久。」大舅倒滿酒,點起菸深吸一口。

兩年前外婆過世,乩身體質的親戚來上香,靈堂前佇立許久,透露外婆執意要帶外公一起走,不願拖累子孫。大舅點香討價還價,別讓家裡一年辦兩次喪。沒有人知道外婆設下多久期限。這一週來有好幾天,每到凌晨四點半,客廳監視器便傳來警示,看畫面卻沒有人。大家猜測,是外婆回來看外公吧。

表姐全身冒著熱氣,拎著滿手食物歸來,額外給大舅買一碗酸辣湯。阿姨邊倒滷味邊笑,說那間酸辣湯有夠難喝。我試了一口,不酸也不辣,愧對品名,大舅唏哩呼嚕喝了半碗,「我細漢就開始飲,老媽都騎腳踏車去買,伊知影我愛飲。」他灑上一瓢辣粉,積極推銷,直說加了辣保證變好吃。只有我願意再喝一口,但僅止一口。

滿盤豆乾豆皮海帶豬頭肉和水煮花生,大家筷子分頭進攻,阿姨急忙推來辣椒醬油,阻止我將海帶草率送進嘴裡,「愛搵豆油!這間豆油真正好呷。」

豆乾看來素淨,實則滷透入心,鹹甘有味,辣椒醬油果真神來一筆。媽媽頻頻誇讚好吃,轉頭看見那杯給外公的珍奶,鼻頭一紅,流下淚來。外公重口味,鹹魚沾醬油,飲料非全糖不喝,波霸買成小珍珠會不高興,每餐要有白米飯。如今拒絕任何食物,只是每天排便,清淨皮囊,為遠行做準備。

天熱,冰飲逐漸轉為常溫,表姐開冰箱發現布丁,如獲至寶。大舅從外公背後環抱,由我來餵。「阿公,布丁捏!是布丁。」緊閉的紫黑雙唇微啟,他喉頭一動,終於將黃澄澄一勺送進外公體內。媽媽斜倚門框,摀著自己的嘴,不敢哭出聲。

    傍晚日頭曬得外公滿身金光,布丁只缺了一角,他不再開口。半年前就敲定的講座就快開場,我在外公耳邊扯著嗓門喊:「我先去忙,等下返來喔!」出門時碰巧小舅回來,他向我點點頭,走進外公房間。

    那場講座前半小時我胡言亂語,總算順利結束。正準備叫車,表姐已經在路口,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
 「阿嬤回來了。」她說。在這沒有晚風的夏夜,我們一家又團圓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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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陳默安
生命如蒼茫大海,文字是我的羅盤,往書寫的航道前進,一字一字寫下自己的生命地圖。 採訪經驗引領我碰觸一個個未知的世界,我深入偏鄉,也走進商業市場,傾聽過形形色色的人生,發現「故事」是理解這個世界並且被理解的最好方式。 2017年,與夥伴成立「故事柑仔店」,持續產出內容,以文字故事保留這塊土地即將消逝的記憶。 開設多場講座、寫作課程,讓更多人擁有自己的羅盤,開啟獨一無二的航行歷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