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釜山出發的巴士，駛經跨海大橋，不到兩小時抵達巨濟島的古縣巴士站。那天巨濟島的天氣很好，我們徒步經過古縣傳統市場及市街。跟釜山的氣氛截然不同，完全聽不到有人說華語，市容也純樸老舊許多。
臺灣人去巨濟島，多半奔著海金剛、外島、海鮮去了。但這座島上有個地方，跟臺灣的距離其實比你想像的近很多，也就是我們的目的地「戰俘收容所遺跡公園」，從古縣巴士站步行過來差不多 25 分鐘。
巨濟島戰俘收容所遺跡公園，是韓戰時期聯合國軍規模最大的戰俘營原址，高峰期關押超過 17 萬名北韓與中國戰俘。而它，正是「一二三自由日」與一萬四千多名戰俘來臺的起點。
課本沒寫的歷史：巨濟島戰俘營，和臺灣有什麼關係？
起因只是看地圖時瞄到這個點。「戰俘」這個詞引起我的注意，一查才知道：當年因為國共之間的角力，有一萬四千多名中國戰俘自願來到臺灣。1954 年 1 月 23 日，這批人抵達基隆港，被稱為「反共義士」，那天後來被定為「一二三自由日」。
這段歷史在台灣課本裡幾乎沒有篇幅，但它的起點，就在韓國南端的這個小島上。知道之後，外島再美的行程我都興趣銳減，找了相關小說《戰廢品》讀完後，滿腦子只想站到那座戰俘營裡看看。
搭單軌列車上山頂：一邊是度假海景，一邊是戰爭殘骸
園區裡有一條開上山頂的單軌列車，本以為只是普通的遊園列車，沒想到爬升 500 公尺，上山單趟將近 30 分鐘。緩緩行駛在山林間非常夢幻，枝幹叢生，保留了山林原始的美感。
山頂視野極好，鋪展出極為壯麗的藍色海景，忍不住讚嘆連連，完全沒想到這麼美！但就在這片無敵海景旁邊，卻靜靜躺著當年美軍殘留的通信隊防空洞遺址。
一邊是度假美景、一邊是戰爭殘骸，這種衝突感，幾乎就是這座島嶼的縮影。
從告示牌對照說明才發現，連那片平靜無波、一望無際的海面群島，有幾座當年也曾是戰俘收容所。由於戰俘眾多，巨濟島容納不下，便將較難管束的戰俘送過去。這麼安詳的海景，原來乘載過那麼驚心動魄的歷史。
山腳園區：隧道裡的戰俘生活照，還原當年的生活面貌
下山穿過長長的隧道，兩旁都是當年的黑白照片，氣氛跟山頂的遼闊清幽完全相反。如果你願意一張一張慢慢看，會有種走進另一個時空的錯覺。
園區還有依原貌重現的帳篷營房、炊事場與防空洞，並放置大量一比一等身蠟像，還原真實面貌。
粗糙的蠟像看來有點令人發笑，或許是遊人最愛的拍照點，讓我停下來最久的，是一座露天克難的排泄池，一旁的告示牌，附上了當年戰俘集體露天上廁所的照片。
我覺得很悲傷。身為人最基本的尊嚴與隱私，在這裡被徹底剝奪了。連上個廁所都得在眾目睽睽下排排蹲著。在我的想像裡，那是一種比嚴刑拷打還深的屈辱。你不再是一個有名字、有尊嚴的個體，而是一個被編碼方便管理的「戰俘」。
一萬四千名戰俘來臺，搖身一變「反共義士」
70 多年前、被拘禁在這座小島上的人，為什麼會來到臺灣？關鍵在 1953 年的停戰談判。在美軍堅持的「自願遣返」原則下，關押於此的中國戰俘被迫做出非黑即白的抉擇：回中國大陸，還是去台灣？
這座原本用來隔離的島嶼，成了國共兩黨特務角力的延伸戰場。許多人身上被刺下「反共」、「殺朱拔毛」字樣，作為不願返回中國的證明。但並非全出於自願。不少人是在恐怖壓力下，為了活命，才做出身不由己的選擇，乘著命運的風浪來到臺灣，被冠上「反共義士」的頭銜。
當年政治角力如何介入，千方百計動搖戰俘的立場，恩威並施迫使他們刺青的過程，在哈金小說《戰廢品》有非常深刻細緻的描寫。我一開始就是先從這部小說對於當時的政治情勢、以及對於戰俘營的影響有了基本認識。
但太多人，不記得他們
其實一開始，我並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想來，來了又如何？去風光明媚的外島拍美照、吃吃海鮮，不好嗎？然而直到站在這座園區裡，才深刻意識到，巨濟島確實成為許多人命運的巨型分水嶺。一場夾雜著自願與被迫的歷史風暴，把一萬四千多人颳向臺灣，讓他們從此落地生根，用後半生參與了臺灣的現代史。
歷史的荒謬與殘酷往往超乎想像。這些「反共義士」光榮抵台，夾道歡呼聲還縈繞在耳，隨即被編入了中華民國陸軍。短短四年後，1958 年爆發八二三砲戰，這群人才剛脫下共軍軍服、換上國軍制服，就又被推上了金門的最前線。
漫天砲火中，他們頂著防空洞的落石，迎擊昔日大陸同袍的砲彈。這座韓國離島與臺灣的千絲萬縷，遠比想像的還要浸透著更濃重的大時代血淚。
但太多人，不記得他們。包括我，也是在這次無意間的挖掘當中，才瞥見他們塵封的命運。
這大概就是我千方百計要來的原因。你知道一座島嶼的去向，是由非常非常多命運的跌宕所造成的。人在其中，被拋擲，被沖刷，好像有選擇卻半點不由人。
常見問題 FAQ
巨濟島值得去嗎？
如果你只想要海島度假，巨濟島的海金剛、外島很美；但如果你對歷史有一點好奇，戰俘收容所遺跡公園很值得專程來一趟。它不是熱鬧的觀光點，但是單軌列車跟山頂美景也是非常非常特別的旅遊體驗。
巨濟島戰俘營跟臺灣有什麼關係？
1953 年停戰後，依「自願遣返」原則，一萬四千多名中國戰俘選擇來到台灣，於 1954 年 1 月 23 日抵達基隆港，被稱為「反共義士」，這天也成了「一二三自由日」的由來。這段韓戰戰俘來臺灣的歷史，起點就在巨濟島。
想更了解這段歷史，有推薦的書或電影嗎？
推薦哈金的小說《戰廢品》，以及韓國電影《搖擺男孩》（스윙키즈），都重現了巨濟島戰俘營親共與反共陣營流血對峙的真實歷史。而且《搖擺男孩》有很精彩的歌舞演出，就算要當娛樂片也非常到位。
